兩日兩夜的行程,行李的話一個背包就很足夠了。但我自己的書要行李還沉重得多。酒店的書桌堆起來也差不多到我下巴,那包括偷來的詩社出版的詩集,上年的八年前的,香港不同的文學雜誌,香港一些詩人的詩集,青文獎裡偷來的文集,還有夾帶的中大學生報及其出版物。那麼多書,不拖行李喼真的很犯賤,只是從新亞山頭抬下山腳已經覺得很辛苦了,怎麼能捱到長沙呢?但很快,未會合另外兩位社員前,我就改變想法了:
好吧,或許這樣也好吧。我們該清楚這一趟不是為了旅遊,不是為了過一次上電視當嘉賓的癮,更不是為了出名。這個頻道全國收視排名第四,頭三位全是央視,倒也很厲害,但厲害又如何,香港人不看大陸電視台,我自己早也看膩三色台轉去youtube看日本動畫電影和一些無聊綜藝節目,我對他們真的一點興趣也沒有。我有興趣的,就是帶著一些問題,帶著一些書,會見其他三間詩社的大學生。書的重量,與其說是負擔,不如說正正是我所需要的。很好,這樣真的很好。
航班誤點了,我們來到長沙天也黑了,大雨,天氣很冷,電視台的人員大概連懂不懂看航班的schedule我很懷疑,大概等了半個小時看不到我們就走了。一邊吃飯一邊等吧,機場很小,餐館只有一兩間,附近逛逛也好像沒有甚麼選擇。我們在機場賓館吃飯,飯到一半電視台的人就來了,我們趕急跟他走,然後與一些名人會合,包括有一個甚麼廣告小天后甚麼拍過超過四百個廣告,一起上車,車沒有開,不知道等些甚麼人,等了幾十分鐘,車很侷促,過了一會就想睡了。
甚麼校園青春陽光浪漫愛情路線
到了電視台,走進化妝間,等其他詩社到齊了,助導就開始brief節目。助導的說話較早前聽了很多,有些甚麼未知道的,我也不想聽。一早遞上的資料有七項大概是姓名主修之類的東西,但第七項卻是懂不懂唱歌,老實不客氣,我的答案是「無可奉告」。他們的節目叫天天向上,他們要一首「很陽光很積極」的詩歌,哦,我交了一首「流浪」。有意見的話答案也預備好了:黑白的世界是不止是不完滿的,而且是充滿偏頗的,世界不止上下黑白光暗,我們只是從周圍尋訪,就此如此,沒有你想要的詩也沒辦法。Briefing裡面她說會走甚麼校園青春陽光浪漫愛情路線,呼,話我也懶得說了,同行的社員都是內地生,由他們隨便答吧。四個詩社這樣輪流對談竟然可以談了三個多鐘,悶到我抽筋,老實不客氣,話到一半我已經無聊得傳野食、看書、寫作和睡覺。之後回到酒店已經差不多一點了,跟那三間詩社接觸的時間少得可憐,但我們還是抬著一堆書找他們,發了一陣牢騷,說這個節目其實根本不需要詩社,隨便挑幾個大學生已經可以之類,看來大家都認同,之後我們談談書,也很快談談合作的事,互相留下連絡。那時候,社員說,我們來的目的已經完成了。
唯一的得著是認識兩個朋友吧,之前等飛機得時候一個社員竟然收到message說有兩個中大的朋友已經到了湖南等我們給我們驚喜。到了酒店看見終於久等的她們,一個挺好趣挺健談的女孩,另一個女孩很可愛,斯文而害羞。我們一起乘出租車去食夜宵,一起喝酒傾談,這是最愉快的時候。
第二日早上到電視台,很驚訝一進門口就看見廈門大學詩社的三個人走出來。社員跟他們談了幾句我沒有聽,大概是他們不拍了,那是為了甚麼當時我沒有怎樣聽,後來節目內容改變了我開始明白。那是因為我昨晚的牢騷吧。接著是化妝吹頭,化妝沒甚麼事情發生,吹頭嗰位阿哥一睇就知唔識搞我個頭,也算吧。我們在化妝間呆等了很久,有工作人員給我們回程的火車票,等他走了我用廣東話笑說,不如潛逃不上節目用我們唯一的空閒時間到處玩玩好嗎。後來有人了,是服裝指導,服裝指導叫我們三個穿同一套指定的衣服,一位莊員立即呆左,O左嘴,我跟他說,也算吧,衫只有一件,穿法也有很多種,我示範給你看好吧。寫詩的人最喜歡在語法尋找新的法則,我們也穿得好看一點好吧。他給我的恤衫我穿在外面,裡面卻襯了我自己一件衣服,再次回到化妝間他已經有另一套衫準備好,叫我再換過。我給了他一個故做吸煙的手勢,然後拿走給我的衣服。我知道電視台有自己的規矩,我想他們要我這樣穿一來是讓觀眾容易辨認,二來可能有服裝贊助商,那好吧。我就用第一次給我的恤衫,摺起了袖,再穿上第二件毛衣,一點難度也沒有。但我回到化妝間他又拿了另一套來了,我的火也都來了。你這樣是考我嗎?我給了他一個故做吸煙的手勢。白色恤衫。白色跟黑色恤衫對男生來說真是最容易襯的了。Piece of cake。裡面長袖格仔恤衫,外露揩起的袖,裡面的領往外翻,遮著白色的領,裡面的恤衫只剩下一粒紐沒扣,但外面的只扣中間兩粒,再襯我自己的一條項鍊,完美,最完美的一次,經過其他詩社的人甚至老師也忍不住豎起姆指讚好。結果回到化妝間他還是叫我換,換回第一次的衣服。我再次給了他一個故做吸煙的手勢,並狠狠地把煙頭掉在地上。我真的忍不住跟他理論一會,然後還是再換一次。差在沒有發脾氣,我用廣東話臭罵你一頓然後自己走入拍攝場地你也奈我唔何,你說沒有時間要綵排嗎?那可是我的說話,遷就四次的人那不是你是我。換完終於唔煩我喇,那個跟他講道理卻只懂得機械式重覆兩句話的人。上節目喇。
拒絕的姿勢
三間詩社十個男孩主持四五個男人,這是台上,台下不計工作人員的話,五百五十個大學女生。呼,很多,而且不斷拍照,歡呼,我倒是很不舒服,台上誰都笑得開心我的臉色卻很蒼白的。台上的人全部自我介紹一次並讀了自己的詩,剩下我一個的時候,我這樣說:
「或許我是現場唯一的香港人吧。如果我來是要滿足大家對香港的幻想,如果我來是要滿足大家對新詩的幻想,那真的不好意思,我是註定要令大家失望的。因為我想,不止我看自己,我看見其他寫作的人,我看見那些寫作的人看見自己,也不過是一個平常人,不平常的只是有過剩的同理心,不平常的是話太多太熱愛文字,所以以文字來盛載自己的想法。」差在沒有說,當我看見你們的反應,我覺得很不舒服,台下五百五十個大學女孩,你令我很不舒服,導演的安排令我很不舒服,你的好意令我很不舒服,我一點也興奮不起來。
我讀《沒有》,又是這一首,但要是早期的又能滿意的真的很少,這個時候讀或許有甚麼耐人尋味的意思,雖然不斷插嘴的主持人不會懂。連聽人讀詩的基本禮貌都沒有,我很難想像他們會細聽。呼,真想把本子一下丟在地上不讀。
接著台下的女孩遞了些詩句上台主持人讀吧,那些詩句沒有甚麼意象,來來去去也是愛情,說是詩句不如說是老土的表白算吧。有人跟我旁邊的社員表白。接著主持表演甚麼,然後無端叫我們即興寫詩吧。武漢大學的人讀了些,讀些甚麼我沒有聽,然後到我們,好像大家的焦點是我旁邊的社員,由他胡說甚麼,讀些甚麼過關就算吧,等了一會也沒有甚麼,我再看旁邊的社員我知道要他委屈的了,那讓武漢大學的詩(還是國樂?)社表演吧,那跟新詩有甚麼有關係老實我不知道,然後輔仁的人唱詩,然後我即場寫一首,這是不是詩我有點保留,要修改的地方不是沒有,但短時間寫些甚麼那是痴線、沒意義的事,我這樣寫:
「我的身體就此下沉不可以嗎?
假如我無法按你的養育生長成你預期的樹,
我就此一動不動,不可以嗎?
假如我只是一個平常人,就此如此,
那就此如此,不可以嗎?
如果寫詩是為了成為作家、才子之類,
那打從開始,
讓我沉默,讓我憂鬱,讓我消亡,
不可以嗎?
我就是我,那不可以嗎?」
意思已經很明顯的了,我想寫得客氣一點一時也很難改。接著是主持人搞些甚麼,然後走了一個甚麼汪國真老師出來,詩社都給一首關於想念的人的詩給他點評,我們是最後的一組,我本來想拿著雨希的詩集說我讀朋友的詩,並且衝落台幫她的詩集手動close up,然後讀她的詩,後來想想那位所謂老師,呼,事前聽社員談過那人的底細都知道他的才學有限,他之前的評語也很平白,一點也深刻,而且,只是聽了一遍,想也不想隨口便亂說,那些所謂意見真的很不負責任,我不會給你讀我的朋友的詩歌,你沒有資格。反正我的社員在旁邊嚷著要讀,我跟他說他要評你的詩,你拿本圖書館借來的雞精詩集來讀名家的詩幹甚麼,但不知道他是否聽我說甚麼,也好吧,看看那位老師會不會出洋相吧。
過了不久節目也完了,我們回到酒店休息一會就去玩去吃飯,然後和那兩個女孩一起回程。十點上火車睡覺,睡醒的時候我以為到了四點,原來一點未到,我就開始看著風景寫些甚麼。我想念某人。